四代人的婆与媳

作者: 现代文学欣赏  发布:2019-05-29

婆 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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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修箩/编辑.琴心

  四代人的婆与媳

婆婆已经将近古稀,肥胖的身体,个头又高,性情耿直,三轮车蹬得呼呼作响,判断事情从不拖泥带水的。在我们心里婆婆是永远不会倒的老槐树。

题记:这个男人的过去属于我这个做母亲的,而现在的他却完整的属于你,做妻子的你,所以,去吧,去拥抱他吧。——龙应台

不过,最近姐姐在电话里一再说起婆婆,说她好象有点老年痴呆的前兆。然后就上星期天,我们夫妻俩带着女儿回家看她老人家去,刚到门口就见她坐在那里扒毛豆,见了我们笑得嘴都合不拢,马上去地里割菜做饭。

 

说话间我发现她的重复较多,刚说过的话不到五分钟她又重头说起。平时因工作的原因,我们不住在老家,故而她把邻里间的事情在我们面前唠叨个没完。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取媳妇了。反应明显比以前迟钝了,动作也慢了不少。洗菜淘米她都不让我帮忙,自己忙得来回转,让我们坐在那里听她的每句唠叨已经够高兴了。
开饭了,满满一桌家常菜,婆婆挨个往我们碗里送菜,嘴里不停的说 没啥吃,懒了没去买菜,然后把平时朋友亲戚送她的东西都搬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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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孙女她皱皱巴巴的脸笑得象朵花,说孙女漂亮了,掐着指头算了又算,担心自己有没福份喝上孙女的喜酒。还有,她总忘不了让我帮忙算她那笔经济帐,存进多少啦,取回多少啦。自己没文化,公公在五年前去世了,所以她值得信赖的人就是我,婆婆与我的关系极好,那么多年的婆媳,我们从未拌过嘴,红过脸,个把月不回家,她就坐不住了,又打电话,又捎信。让我们回家,老公有时抱怨说,工作都忙死了回什么家。难得休息一天真烦。人老了是不都这样啊?说是这么说,还是要经常回去看看婆婆的。

                      引子

每次回家,临走婆婆非要问下次什么时候去,用方便袋装她自己腌制的咸菜,萝卜干之类的食物,站在车前叮嘱再三,开车小心,到了给她去电话,免得惦记着心里不踏实。

女人嫁给她男人时,男人的爹和娘都已去逝。女人一生没做过媳,却做上了婆。

婆婆真的老了,我们心里那棵老槐树离叶谢枝枯的时间不会太久了,婆婆,希望你永远健康,在你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们能享受不尽的母爱和荫凉的庇护。

女人是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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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婆属羊,虚岁97岁;媳属马,虚岁74岁。送走马年,迎来羊年,属马的媳为属羊的婆买了红内裤和红袜子。婆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钱给媳,媳坚决不肯收。

婆说:“桥管桥,路管路,避邪的东西像买香拜佛,钱必须自己出,所以,这钱你必须收。”

婆四十五年前死了男人,守寡至今。媳七年前死了男人,悲伤至极, 抑郁了。

媳常常彻夜难寐,男人的身影总在眼前,仿佛男人出了远门,总有一天会回家。

婆的男人死前双目失眠,死了都不知道病因。婆不怪医生,只怪命不好。

七年前,媳的男人因病去世时。婆从下面小镇赶来,白发皤然,含胸驼背,踉踉跄跄地走到儿子灵柩前,喊了一句:“作孽,作孽啊!为何不让我先死!我死了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

婆情绪失控。喊完后便昏厥过去。

媳无法面对男人死亡的现实,隐身于隔壁卧室。

www.365488.com,听到婆哭喊,媳终于出来了,把已不省人事的婆抱进卧室,抽泣道:“你以为你死了,你儿子就不会死?”

传说老人寿长,儿子就寿短,寿都让老人活去了。男人病危时,媳也这么想。男人病了十多年,肾脏换了两次,最后得了肺癌。媳寸步不离,如影随形,一头乌发熬成白发。

婆耳朵很背,尽管媳声音极响,婆还是听得囫囵。婆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媳,问:“阿坤到底生了什么病?”

阿坤是儿子的名字。

媳怔怔地看着婆,想,既然已经瞒了,就再瞒吧。媳知道婆的脾气,若是把实话讲了,婆会生气,会抱怨,因为婆会想:“你们早告诉我的话,我会叫菩萨想办法。”

婆信佛,坚信世上什么事,佛都有办法解决。每次到媳家里来,婆事先都要去庙里抽一签,抽到阳爻,可放心走,如抽到阴爻,一般情况下不走,特殊情况,她恭上五十元,让法师破一下,就可走。

媳说:“还不是换上的腰子又坏了。”

婆不再言语,从沙发上站起,佝偻着背,似负重轭,走出房间,又到儿子跟前,泪水夺眶而出。婆用袖口擦一擦眼睛,在儿子灵柩旁坐下。一坐就是一夜,想到悲伤处,呜呜地哭起来,涕泗横流。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悲也凄凉。旁边守夜的人也都哭了。

婆和媳的关系,一直类似海峡两岸,忽冷忽热。

媳是自由恋爱,儿子14岁就离家到省城,18岁那年带着媳妇回家。媳见了婆,吃了两顿饭,就匆匆赶回省城。

婆心里生了疙瘩:何处亏待她了?

儿子一岁,媳从省城回到老家,一边带儿子一边上班。媳本想让婆照看儿子,婆却没有反应,媳非常不满,与婆生了怨怼。

婆那时上有老,下有小,还要上班。婆在供销社下面的水果店上班,又要照顾生病的男人,哪有精力管媳,何况在婆眼里,媳很能干。

街坊邻居问婆:“你为何不去帮帮媳妇? ” 

婆回答道:“她有搬山之力,够了。”

多年以后,当媳的男人生了肺癌病危时,婆在儿子的病床前,泪眼婆娑,迟迟不肯离去。她不知道儿生了肺癌,而且已晚期。

媳看着婆,抱怨情绪油然而生。媳对一旁的    男人诉苦:“她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们,现在倒悲伤起来。”

婆耳背,婆听不见媳的抱怨,婆仍默默地坐在儿子的病床前,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儿子。

儿子出丧之后,婆破天荒地在媳家里住了半年。婆对孙子说:“我是不放心你娘啊!”

以后,每到春节,婆都从小镇赶来,不去女儿家,专门住在媳那里。

媳回心转意,心花也开了,领着婆在小区里转悠。左邻右舍好不羡慕:“这个婆福气真好,有这么好的媳妇。”

听着这番话,媳心里蜜里添油,脸上开了花,对自己的媳说:“你看老太太,就是喜欢与我住,但想想以前她不管我们,真不想管她。”

媳当然只是说说而已,而婆似乎有所感觉,拉过媳的媳,说:“我是看她一人过年冷清,才来陪她的,城里住得这么高,怪难受的。”

每年正月十五一过,婆就回家,谁也留不住她。

每次到家,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媳:“我到家了,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健品少买买,要买去药店买,有的还可用医保卡。”

两年之后,婆99岁,走了,带着一点遗憾。婆有个心愿,要㓉过100岁,这样,以后媳就不用给她做周年。

媳对两个小姑子说:“婆的后事你们负责,她的遗产也全归你们。”

婆是我奶奶,媳是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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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男人去逝之后,婆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媳对自己男人说:“你妈是孤独了,把她接到我家来住吧。”说完,把房间打扫干净,换上新床单,铺上新绵被,又拿起手机,给婆去电话:“妈,房间已收拾好,明天就去接你过来。”

婆不情愿,说:“老小区热闹,认识的人多,何况晚上你爸要回来,昨晚我又见到他了,他西装笔挺,站在我的眠床旁。”婆还是不能接受男人去逝的现实。男人走的时候只有67岁。

媳拗不过婆,要她男人每天去接婆来吃晚饭,白天至少给婆打一个电话,每月还给婆两千元。媳以为把婆服侍得舒舒服服,随着时间过去,忧郁症会不治自愈,殊不知忧郁症是顽症,媳越待婆好,婆越自傲,病越厉害,头脑发昏,竟然被卖保健品的人忽悠得连口袋都捂不住,退休金,媳给她的钱倾囊而出。

媳大光其火,对男人说:“你妈的事我不来管了,电话也不来打了,钱也不给了,饭也不烧给她吃了,让她自己去照顾自己!”

媳说到做到,从此不再理婆,断绝粮草,要男人对婆说她出国了。过了一个多月,婆不请自到,仿佛换了一个人,竟然走进厨房做起饭来。

那天吃过饭,媳亲自把婆送回家,喜孜孜地回家,对男人说,总算搞定了!

原来,媳暗自去咨询过心理医生,是医生叫她这么做的,叫以毒攻毒,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媳哪里知道,婆是缺钱了,钱都变成保健品了:疱子粉,蛇酒,虫草,海参,海藻,螺旋藻,玛咖,神戒,磁枕,磁床…… 自己吃不完,用不完,还给九十多岁的婆用。

更有甚者,婆竟然吃上了保健品推销员的药,这药包治婆的病,一年三万,一次性付清。婆偷偷摸摸地吃,但嘴却封不住,一不留神,泄露了秘密。媳知道后,很生气,但不在婆面前发作。媳从婆的手机中找到推销员的电话,直接打电话给推销员,说:“我是药监局的,你们在非法出售假药,明天我们马上去你店里。”这招还真灵,比他们推销的神药还灵。当天晚上那推销员就去了婆家,把钱退了,拿回了药。据说不止婆一人上当受骗。

媳彻底明白,婆病的不轻。媳带上婆,踏上就医的征程,区人民医院,区医院,市人民医院,省一医院,省二医院,邵逸夫医院,最后到市第七医院(精神病医院)。媳搞不明白,抑郁症到底属精神科还是神经科。

但是,抑郁症如没有病人配合,尤其是吃药,很难治愈。药的副作用很大,反应也很大,婆吃吃停停,像个小孩子,最后连医院都不愿去。毎每要吃药时,婆说自己没病,当没有人陪她聊天时,又说自己有病,腿上如弹棉花,头晕。媳对婆说:“那么,我带你去上海看。”婆又说:“我坐着,睡着是好的。”媳说:“那你为什么不坐,我们一天也有一半时间是坐着的啊。”婆说:“那我不是成废人了。”有时,却完全把自己当成废人,一定要住医院。媳没辙,因为男人忙,只有自己陪婆去医院。没住几天,婆又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吵,一定要出院。

面对婆的抑郁,媳已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媳心想,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抑郁了。媳自己的爹妈还在,也都进入老年,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媳对自己男人说:“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才懒的理你妈呢。”说完,媳呜呜地哭了。

媳不仅有老,还有小,自己也老了,退休了。尽管退休了,但又不放心男人,男人开了家公司,媳继续上班帮男人。

媳的女儿结了婚,生了个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婆。媳到底不是铁打的,也没有五头六臂,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管婆的事了,经过再三考虑,周密安排,对她男人说:“从此以后,我要与亲家婆一起管外孙女,晚饭不烧了,你每天去你妈那,与她一起吃。”

媳出了最后一招,也是最有效的一招,把儿子还给了婆。媳虽然不懂哲学,但她的所作所为,完全属于“斯多亚学派”,她独立于一些无法控制的外部事物,生活在她能控制的内在自我之中。

儿子去吃饭,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油盐酱醋柴油米,样样不能少,婆还必须每天买菜,做饭。媳知道婆的病由冷清,孤独,无所事事引起的,她让婆不闲着,有事干。

媳这一招还真灵,比所有药都灵。

果然不出媳的预料,一听儿子去她家吃饭,婆精神为之一振,来劲了,逛菜场,逛超市,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做母亲那时光。媳并没就此摆手,有空的时候还陪婆逛菜场。

婆逢人便说:“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媳妇。”

街坊邻居说:“怎么看都像母女俩。”

婆笑了,笑的合不拢嘴,说:“没女儿,媳妇当女儿。”

婆是我妈,媳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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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女儿出生后,媳决定找保姆。婆坐在媳床前,说:“不用,我来!”

媳说:“吃不消的,而且你还没有退休。”

婆说:“没事,再三个月我就到退休年龄,我可以请假。”

媳问自己的妈:“你看怎么样?”

妈说:“保姆请不好,有人保姆都换了七八十来个,最好自己人管,你婆婆说来管,那我就来帮忙。”

于是,婆在孙女满月后开始带孩子。但婆工作单位缺少不了她,婆每周一天去上班。婆工作在外地,媳提出叫司机送,婆婉言谢绝。婆每次都是乘长途汽车,早出晚归。

婆很能干,不仅管小孩,还买菜烧饭搞卫生。

媳过意不去,常常对妈说:“心里不好受,给钱和礼物,婆又不要,怎么办?”

妈沉默不语,妈也过意不去。

女儿两岁时,媳带着婆和妈,带着宝宝去了马尔代夫,回来后,媳说:“以后每年去国外旅游一次。”

看来在女儿心里,想不出别的感恩的办法。

妈对女儿说:“你还年轻,感恩还早着呢,关键看以后,当你做婆时。”

…………

以后会怎样,我也说不清,只有时间来说话。

婆是我亲家婆,媳是我女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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