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身昆曲事业的赤诚之心,拼了命也要再唱一遍

作者: 现代文学欣赏  发布:201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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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剧“大官生第一人”蔡正仁、京剧梅派大青衣史依弘、两位大武生奚中路、柯军与李派老旦胡璇……这个横跨昆剧、京剧两大剧种,集中了上海、江苏两地艺术家的强大阵容,将合作上演一出暌违舞台几十年的大戏《铁冠图》。开票消息公布第一天,上海大剧院9月18日的演出票便销售过半,足见观众对这部剧的期盼。

2018年9月18日,上海大剧院有一场极为别致的演出,上演的是串折本京昆大戏《铁冠图》,柯军在其中演《别母·乱箭》。前面是奚中路的《对刀·步战》,后面是蔡正仁的《撞钟·分宫》。有文有武的《别母·乱箭》,夹在两位大家中间,奚中路是京剧武生翘楚,蔡正仁更是当代昆曲表演艺术第一人。柯军的表演不落下风,殊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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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冠图》里的《别母·乱箭》,柯军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学了,真正在舞台上演出的机会并不多。该剧上演前,我曾经在自媒体上读到柯军对这出戏非常细致的分析,他把这出戏的表演写得细致入微,尤其是完整地叙述了《别母》里主人公在母亲面前的九跪,每次下跪都有不同的内涵,看似同样的身段,却因为在人物形象塑造与人物心理的揭示中体现着不同的功能,因而有不一样的表演。我虽然读过很多剧目分析类的文字,却从未看到过一位表演艺术家如此深切且细致地分析自己演出时的体验;在剧场里看到如何通过表演印证他所写的文字时,不禁深有感触。

从左至右:胡璇、奚中路、单跃进、蔡正仁、吴吟秋、傅谨、柯军、林恺

柯军的新著《说戏》,几乎全是这样的文字。《说戏》的主体是柯军谈他学习和演出的11部昆曲经典剧目里10多个折子戏的体会。书里很多内容,体现了柯军在排演和演出过程中对戏的理解。它的精彩不只在文字的清通,更在于从演员的角度,告诉观众表演者对戏情戏理的理解与演绎,而且他的解读之细腻与精到,实超过很多戏曲学者。

今年77岁的昆剧表演艺术家蔡正仁在剧中将演出重头戏《撞钟分宫》,自1986年从传字辈艺术家学会此剧以来,蔡正仁演出此剧机会寥寥,但却觉得这出戏艺术价值极高,难度也十分之大。“这一次,我拼了命也要再唱一遍《铁冠图》,如果不唱,这个戏在舞台上可能就失传了。”

戏是一个过程,所有戏的戏剧性都是在过程中展开的,而柯军是用表演的一招一式述说这个过程的。这样的写法当然可以归属于表演艺术家的“谈艺录”,然而,在我所读过的数10种演员谈艺录里,还从未有人这样用实际表演的一招一式阐释剧目的戏剧性进程。如果论招式的具体细致,前辈艺术家的谈艺录里其实是经常可以读到的,但是要论对戏剧人物的心理与舞台动作之间的相互关系的深度剖析,尤其是对戏剧进程中人物内心世界与形体表达相互对应的精细描述,还没有人达到柯军《说戏》的程度。柯军的《说戏》是将戏曲剧目的文学与表演结合得十分完好的叙述。他用更多的篇幅结合他具体的舞台演绎手段,探讨戏剧人物的内心世界,而且他充满感性色彩的笔触,也使得读者更易受感染,更由于柯军的叙述里全是他实际的演出经验,因而既生动又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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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说柯军《说戏》里所说的11出戏都一般齐,但是可以发现一个规律,他说得最好的都是台上演出效果最佳的。比如他的成名作《夜奔》,不知道演了多少遍,仍然每次演出都会琢磨一番,因此说得极为生动;比如《对刀·步战》,还有《牧羊记·望乡》。《望乡》是苏武和李陵之间的对手戏,昆曲里最好的就是这类表面看没有故事情节,却能够在至简的人物关系中,如苏州园林般演绎出千回百转的情感变化的剧目。柯军写这出戏,远不止于一般地叙述作为民族气节之象征的苏武如何拒绝李陵劝降,苏武的事迹是家喻户晓的,柯军要说的恰恰是一般的作者与观众容易忽略的部分。他叙述这个只有半个来小时的折子戏里人物关系的几度转折,柯军写苏武和李陵分别多年后突然相见,他们相拥而泣;李陵痛诉他战败后,朝廷将他满门抄斩,这时苏武的表演必须表现出他对李陵及家人的同情;接着就是“北海旷地,风沙吹来,苏武羼弱,李陵本能地上前去护他,二人再次簇拥在一起,这是温暖的一刻。苏武稍后就将他推开。”柯军在写苏武和李陵从亲到疏的这个过程时,叙述得丝丝入扣,而且每个细节都结合着舞台的表演唱腔与身段。说戏当然要说人物及其关系,但是离开舞台手段,人物根本无从附丽。

蔡正仁手持《铁冠图》剧本

柯军是昆剧界难得的文武老生,他擅长演出的几乎所有剧目,都要有扎实的武功为基础。他的《说戏》里谈的每出传统戏也是一样,包含了曲折的戏剧内容和繁难的表演身段。有些戏如果按剧目分类,肯定要归属于文戏之列,但是对演员武功底子的要求却丝毫不输于那些武戏;有些戏应该算是武戏了,但是戏剧人物丰富复杂的性格与心理表现,并不比那些文戏少。这些文武结合的传统折子戏的表演路子,当然少不了柯军的演绎和心得,然而更重要的是昆曲数百年来历代艺术家创造的积累。柯军始终强调,这些戏都是从前辈那里学来的,他不厌其详地介绍著名的昆曲“传字辈”大师郑传鑑对他的教导。至于这些戏里武的部分,柯军同样不厌其详地介绍戏校时期武戏老师张金龙对他的严厉督促,当年学戏时的痛苦经历现在成了他身上取不走的财富,让他有各种可运用自如的形体手段,完美地阐释戏剧情节与人物,让冲突激烈的戏有昆曲限度内的火爆,让意蕴深厚的戏有足够让观众领悟的身形表达。

盛极一时的传统名剧,绝响舞台几十年

通过这些叙述,柯军试图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他不只是在自己说这些戏,他还是在替祖师爷传道,代前辈艺术家们在说这些戏。这些戏的精彩不属于柯军个人,它们是昆曲数百年的根基,时至今日,柯军既在守望更在传承,就是担心这些精彩止步于今天,这也是他担任江苏省昆剧院院长时大力推动演员传承挖掘传统折子戏的思想基础。柯军不贪功,从不以对传统的突破与个体的创造自诩,这不仅是他的谦逊,背后更包含了对传统和前辈恭谨的态度,还有他献身昆曲事业的一片赤诚之心。

传奇《铁冠图》是清代无名氏所作,原本已佚。戏曲舞台上所演的《铁冠图》是在吸收了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撰写的《表忠记》、署名为遗民外史的《虎口余生》等多个作品之后混杂上演。

说到赤诚,柯军《说戏》里谈得最好的就是那些表现有赤诚之心的折子戏和戏剧人物,比如《夜奔》里的林冲、《铁冠图》里的周遇吉,还有《牧羊记》里的苏武,其中他倾注的不仅有对这些人物具有的民族精神以自内心的高度赞许,还融入了他对深刻且感性地表现这些人物之精神内核的昆曲传统的无比崇敬。《说戏》还有更丰富的内容,他偶尔会提到那些当代舞台上因各种原因而无从上演的精彩折子,如《九莲灯·指路闯界》的价值,其中就渗透着他对传统断裂的忧虑。他说戏之前必先说戏里的人物穿戴,这一部分有很强的知识性和视觉效果,但是对戏曲界而言,这更是在呼唤恢复对穿戴的重视,因为演戏先说穿戴本是戏曲的传统。

整出剧根据历史上著名的“甲申之变”改编创作,讲明清易代之际,李自成起兵攻破北京、明崇祯帝自缢覆国以及清兵入关新朝建立等多个历史巨变。因剧中有一名铁冠道人张静于明初留下三幅图画,提前揭示国朝将由盛转衰的预言而得名。

《铁冠图》在历史上曾经盛极一时,从乾嘉年间就在昆曲舞台上演出。经过历代艺人的不断琢磨,锤炼出了文武并举、声色俱壮的表演特点,而且打破了生、旦格局,多个行当均有独到之处,称得上是唱作俱佳的宝藏经典。

近代昆剧“传”字辈继承了全本《铁冠图》存十余出戏,“每贴演必客满”,颇受市场欢迎。而京剧“一代伶王”谭鑫培、老生宗师余叔岩、“四大名旦”之首梅兰芳等名伶更是常演其中部分折子戏。京剧大师周信芳甚至据《铁冠图》改编京剧《明末遗恨》,成为麒派代表作。

然而,由于某些历史原因,全本《铁冠图》消失于舞台长达三十余年,几成绝响。只有在1980年代,上海昆剧团曾上演过《铁冠图》的若干折子戏,此后又据《铁冠图》先后改编排演了《甲申记》、《景阳钟》等大戏,几乎没有什么观众有机会一睹全本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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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冠图》,左起:胡璇饰演周母、奚中路饰演周遇吉、蔡正仁饰演崇祯帝 、史依弘饰演费贞娥、柯军饰演周遇吉

京昆不同行家联手恢复经典,戏曲史上罕见

这一次,京昆名家联袂重现这出梨园经典。引发了巨大的关注。演出虽然并不是全本再现,但集中了最经典的四个折子戏。其中《对刀步战》、《别母乱箭》是武生、老生戏;《撞钟分宫》是典型的昆曲官生戏;《刺虎》是旦角戏。

戏曲研究学者傅谨就对这场演出十分期待,在他看来,《铁冠图》是清初传奇作品中最杰出的一部,能以串折演出的形式再次登台,意义重大。

“《铁冠图》这类的昆曲剧本和当时流行的京剧本子不一样,不同的折子有不同的主演,所以一出戏的不同部分,可以在不同的行当中流传。但是,不同行当既成就了这部作品的艺术丰富性,也在名角挑班的时代,使串折演出形成了阻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能够集合不同行当的名家共同演出《铁冠图》,在戏曲史上也十分罕见。

史依弘尝试《刺虎》,是梅兰芳最常演的昆剧代表作

傅瑾介绍说,“比如《刺虎》,当年主要是梅兰芳在演。这出戏之所以成为梅兰芳的代表剧目,与他提倡中国‘古典美学’艺术观、钻研了一批昆曲剧目有关,《刺虎》便是其中之一。一方面,梅兰芳本人愿意挑战这种人物内心丰富、内外有着鲜明冲突的剧目;另一方面,这些昆曲作品也影响了他日后的很多新剧目的创作。”

梅兰芳访美期间,《刺虎》是唯一上演的昆曲剧目,也是上演次数最多,最受美国观众欢迎,演毕谢幕高达15次之多。1930年美国派拉蒙电影公司特地为梅兰芳拍摄了《刺虎》片段,遂成为了世界电影历史上第一部中国戏曲有声短片,十分珍贵。

年近九旬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吴吟秋也对这次演出十分看好,他是已故京剧大师张君秋先生的大弟子,少年时曾与家人寓居上海,与梅兰芳一家熟识,并经常出入马斯南路上的梅公馆。

“梅葆玖之前学《刺虎》,这一类昆曲戏都是他父亲请朱传茗来家给他教的。像《刺虎》这样的经典昆曲戏,为什么京剧演员都要学呢?是因为它很多东西可以滋养京剧剧目的表演。”

这一次《铁冠图》,正是由京剧梅派青衣史依弘尝试挑战这出梅派经典。她也是当代京剧界首位公演《刺虎》的梅派名家。

京剧大武生奚中路花甲之年再演《对刀步战》

而与梅兰芳的《刺虎》一枝独秀的情况不同,《对刀步战》、《别母乱箭》等昆剧作品则对京剧武生表演产生了更加广泛的影响。两出戏可以说是京昆大武生的“必修课”。此前,“伶界大王”谭鑫培、后辈名家余叔岩皆以《别母乱箭》著称,而《对刀步战》以武戏见长,又为武生名家杨小楼所擅长。

这一次,已至花甲之年的京剧大武生奚中路将再度披挂上阵,再现《对刀步站》一折。他曾于2015年恢复上演《对刀步战》,该版本源自尚派武生创始人、天津稽古社尚和玉,由贺永华亲授。剧中有刀架子、枪架子、枪下场、刀下场、趟马、起霸等等,表演中数次改换兵器,加之载歌载舞的表演形式,是全面展现长靠武生基本功的戏。

《别母乱箭》前半出老旦戏较重,但全出也是文武老生的经典戏码。“梅花奖”得主柯军学该戏可说是集京昆两家之长,剧中母子情感关系同时映照家国伦理,通过设计了九次跪拜,剑、箭等道具的充分运用,塑造一代名将周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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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母乱箭》,柯军饰周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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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365488.com,《对刀步战》,奚中路饰演周遇吉

大官生的巅峰《撞钟分宫》,蔡正仁10年后再演

而对于大部分昆剧观众而言,《铁冠图》最让人期待的当属重头戏《撞钟分宫》,这出戏其实是“撞钟”、“分宫”两出连演。演的是崇祯帝鸣钟召集百官拒敌,皆闭门不出,乃放走太子、刺死公主,赐皇后自尽,独上煤山。

昆剧的小生行当中,“大官生”因相关角色人物身份地位特殊,表演难度也相对较高。诸如《长生殿》唐明皇、《千忠戮》建文帝、《铁冠图》崇祯帝,《邯郸梦》吕洞宾、《惊鸿记》李白。但这其中,尤以崇祯帝身上一代亡国之君零丁孤凄、张皇无着的意境,最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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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钟分宫》,蔡正仁饰演崇祯帝

20世纪80年代,蔡正仁向前辈沈传芷学习了 “撞钟”、“分宫”两出折子戏,整整花了5天时间重头学过,回上海后再花了15天时间整理,再请舞台导演把这戏复原到台上,终于让这出经典复活。

“在我的舞台生涯中,我觉得这出戏可能是我唱得最累,难度也最高的一折戏”。回顾当年的学习演出经历,蔡正仁对这出戏这个角色有着很特殊的情感。在他看来,这出戏可能也是考验大官生表演艺术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标志。

在此后几十年间,蔡正仁很少演出此剧。直到2008年“雅部正音”蔡正仁昆剧艺术传承专场中,他在学习20余年后首度恢复演出《撞钟分宫》,当时的演出技惊四座,无论表演和演唱都“已臻化境”,让很多观众至今难忘。

又十年过去,今年77岁蔡正仁受邀再度演出崇祯帝。“我其实内心十分忐忑,这出戏演唱难度很高,尤其最后有几句高八度,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体力是不是跟得上,是不是还能唱上去。但我还是心有不甘。这出戏的艺术性真的太好了,我觉得我现在不唱,以后我们的昆剧舞台上可能真的看不到了。出于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这一回拼上了性命,也要再唱一回《铁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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