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天涯

作者: 现代文学欣赏  发布:2019-05-28

 

丧 之 三

丧之四

文:笛音天涯 编:紫藤花

作者/笛音天涯* *编辑/飘忽的云

醒来时听到母亲和姐在楼下轻声的说话,我翻身下床,木楼板在脚下咯吱的响着,我怕惊醒还在睡着的女儿、儿子、宇慧,尽力放轻脚步。下楼后看到大哥坐在凳子上闷头抽烟,二哥正在打扫房间,沉闷和悲戚的气氛并没有因新的一天而有所减轻,母亲说:“伢,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回答说:“我睡够了,您和姐也休息一下吧!”我知道母亲、姐、两个哥哥都是一夜没睡的,我因为要哄儿子睡觉才在床上眯了一下。
走到父亲灵前,我看了下棺木下的长明灯已经熄灭,便爬到棺木下点燃灯芯,我知道这盏灯是照着父亲在阴间赶路的,可能是香油不怎么好,微小的火苗很艰难的跳荡着,随时有熄灭的可能,二哥见了,把一个装可乐的瓶子用剪刀剪下中间的一节放在长明灯上挡风,火苗才燃得旺了点,我又在棺木前的供桌上点了两支蜡烛,燃了三根线香,大哥已经跪在灵前烧起了纸,孤单清冷的父亲方始有了点温暖。我打开堂屋大门,天色已亮,四周好静,只有山中的鸟雀偶然鸣叫的声音,远处的煤窑里电动绞车的隆隆声隐约可闻,屋前的坪里昨夜燃放的鞭炮纸屑狼藉一地,房屋周围的树木青翠欲滴,在风中簌然作响的树叶却奏着哀婉的曲调,一条野狗在一株棕树下啃食着骨头,母亲养的两只鸭子嘎嘎地叫着往池塘里走去,几只鸡静默着在屋前的沟里觅食,它们根本不知道有一个老主人已经离去,这些扁毛畜生没有人类的感情,感觉不到人类才有的痛苦,活在没有知觉的世界里,何尝不是一种快乐?我打了一路拳,这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我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背着两把铜大刀,挎着一支驳壳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斗土豪、打土匪、抗日寇、和国民党的中央军周旋,那是何等英雄!可现在——父亲躺到了棺材里!父亲不会武功吧!他从来没有指点过我什么,而我外公是个大把式,等闲十几个人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他身高体壮,力大无穷,徒手碎石,脚踢树断。父亲的两把大刀就是外公传的,外公会没有传过父亲武功吗?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显示过功夫,是真把式不乱武,还是父亲根本不懂功夫呢?我们对父亲真的不太了解,换个说法,是我们对父亲关心太少,做儿辈的只知道向父母索取,有几人想真心的给予父母什么呢?我们兄弟在农村里算是最孝顺了,可我们又对父母做了什么?我深深的自责着,养儿才知父母恩,知道了又付出行动了吗?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吧!
我回到屋里,姐和母亲拖着疲累的身体正在准备早饭,女人比男人脆弱,母亲和姐是最伤心的人,姐的嗓子已经快哭哑了,讲话嘶着音,不留神根本听不出来,但她要照顾母亲,不敢在母亲面前哭泣,伤心了只能躲在无人的地方哭,姐已经很老了,才五十多岁,看上去像个花甲老人,我知道姐一向是乐乐呵呵的,以往每次回家总讲着笑话,逗得父母哈哈大笑。父亲去世,姐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便怨怪着二嫂,搞什么呢?有必要回到县城的那个家吗?不错,那里肯定比老家舒服,可家里一堆事,她帮着做不好吗?做媳妇的对公婆是难得有孝心的,俗话说:儿哭父母惊天动地,女哭父母撕心裂肺,媳哭公婆假情假意,二嫂对父母虽然很好,终归没有我们兄弟和姐这么真切的伤心,人没有真正的伤心,自然有体力和精神做事。当然我只能在心里怨怪,二嫂在我们兄弟的老婆中算是对父母最好的人了,和我老婆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自然没有资格怪二嫂的!
我们胡乱吃了点饭,来帮忙的亲戚、邻居陆陆续续的赶了来,丧事主管我的堂哥申复秋忙着发号使令,有头不紊地安排着,什么人做什么事,各人忙着去了,我们兄弟反而成了最闲的人,我们的乡俗就是这样,其实这个非常的富有人文关怀,试想,哀痛欲绝的丧家人有什么心情和力气去做事呢?中午时分,来吊孝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二哥的同学和朋友,二哥在县城里居住,他的同学都成了县市两级的领导,所以来吊孝的人几乎囊括了邵阳邵东所有的干部们,他们放下丧礼后立马走人,在父亲灵前叩拜的人不多,到免了我们兄弟的回孝,否则的话我们当天膝头就要跪肿,大哥的朋友也来了,只有我和三哥没有什么人来,我们离家太远,朋友们也没有通知他们,心里自然有种失落感。文学风网站的清风大姐曾执意要来祭拜父亲,被我和大哥坚决回绝了,大姐身体不好,我们乡下的条件也差,怎么能够让她奔波受累呢?
三哥是中午一点多赶回来的,他燃放了一挂鞭炮,在父亲灵前哭了很久,我抱了下他的肩膀,他有一刻的楞忡,兄弟离别太久,变化巨大,他可能一下子没有认出我来,他强笑了下,拒绝了我递过去的烟,说他戒了,三哥是我们兄弟里最爱打扮的人,但此刻的他除了衣服笔挺,颜面明显没有修饰,坚硬的胡茬、疲惫的脸容,凌乱的头发、惺忪的眼睛和大哥、二哥、我没有半点区别,四十多岁的三哥也胖了,肚腩微微鼓起,迥异少年时如玉树临风的翩翩风度,三哥最洋气,却是我们兄弟里经济条件最差的,父亲临死时曾担心三哥没有钱办葬礼,用目光示意大哥和二哥多出点钱,姐说三哥今年生意特好,赚了几十万,拿了二十万回家给父亲办葬礼,父亲才出了最后一口气,安然地逝去。我一直在想,如果姐不这样骗父亲,父亲的那口气一定会吊着,就算不能看到三哥,却一定可以看到我的,姐说人死也要看时辰,什么时候可以去,什么时候不能走,关系着家门的兴衰荣辱的。
地仙(风水师)是吃午饭时赶来的,他是我们的表姐夫,方圆几十里很有名气,在饭桌上他说着他和父亲如何辛苦的寻找坟山,他又如何的福至心灵一下就找到了那个好地,其实父亲的坟山是父亲自己选的,七十岁后父亲就关心着自己百年后的归宿,父亲虽然是老共产党员,骨子里一样是深深迷信着的,他相信只要有好的坟山屋场,子孙后代就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父亲找好坟山后,请表姐夫用罗盘定位,确定了具体位置。三哥插话说:“爷老子陪我去看过,他还用石头做了记号的。”
我无法想象父亲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就那么看淡生死?对死亡就没有一点恐惧?为了后代的昌盛竟然有舍身饲虎、锐身扑难的勇气?我知道父亲会的,他一生的苦累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后人,虽然有时粗暴了点,何尝不是恨铁不成钢?父亲是深爱着我们的,一如我们深爱着父亲。也许,我们只有到了父亲那个年轮,才会有父亲那种心情,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吃了饭表姐夫带着我们兄弟去开山,山上早被帮忙的乡邻们用刀和锄头砍出一条路来,我们放了一挂鞭炮,表姐夫摆了三牲,祭拜了天地,在父亲作下记号的地方用罗盘精确定位,来帮忙的乎老爷说:“地仙啊,你要是没有给申晚爷选好真地,我要砸烂你的罗盘,讲起来你是晚爷的亲戚,却没有我和晚爷的感情深的。”
365bet官方备用网址,表姐夫说:“我们地仙只是尽人事的,真地却要看天命的,我姑父人这么好,上天也会眷顾他的,你们看这个坟山,背依大山,视野开阔,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最远处那座山 估计在几百里开外了,呵呵,我姑父家一定子孙昌达,福禄无疆的。”
几个哥哥听的笑逐颜开,我心中却在想,要是后辈的富裕要以父亲的死做代价,这富裕不要也罢!
我们在山上说笑着,有个邻居跑来说:“你们快点回去啊,你们娘晕死了。”
三哥一马当先,飞奔而去,我双脚打跪,根本就跑不动了,姐提了个篮子跑在我的前面,我接过姐的篮子,要姐快走,姐知道怎么急救母亲的,以前母亲昏厥都是她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姐招呼着三哥:“弟啊,你回家就掐住娘的人中,按住虎口啊!”
姐也跑不快,艰难地迈着步,她一边走一边哭:“爷老子啊,你保佑娘啊,娘为了你辛苦了一世,你让娘享几年福吧,娘哎!你急么子咯,爷老子去了你还有我们撒!你千万不要有事哦,你不要急死我们么,爷老子哎,你帮帮我们么-------。”我哭着,心里痛着,我搂着外甥的肩尽力往家里挪着步。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母亲身边围满了人,大嫂在桌边暗自垂泪,我听到母亲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我知道母亲又一次从鬼门关面前回来了。
大嫂瘦得我不敢相认,头发半白,苍老憔悴,几个儿女不听话使她过早的衰老了,新华说,母亲就是看到大嫂的样子才晕厥的。是的,大嫂也可怜,大哥入狱八年,她一个人当爹做妈,抚育四个儿女,儿女中只有超群听话,她为四个儿女的求学、工作、婚姻操碎了心。二侄女尖酸刻薄、固执任性,是大嫂心里难癒的痛,侄子涛澜更加不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大嫂的经比别人更加难念了点,儿女不听话一脚踢出就是,大嫂却将儿女们全部箍在身边,为他们买房,为她们养育儿女,大嫂就算全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做儿女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又怎么会发愤图强?她管得了他们一时,管得了他们一世吗?大嫂啊,你真的是又迂又愚啊!你就不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马牛的古话吗?你这么做不是在帮他们,其实是在害他们啊!

南阳明月在我父亲逝去的第一天就改了自己的网名——外公的葬礼。
父亲的葬礼很隆重,也很热闹,四套旗彩,军乐队、腰鼓队、西洋乐器队------千多人的送葬队伍,可以说是备极哀荣,而这份热闹和隆重,终归只是后人的虚荣,躺在棺材里的父亲是感觉不到的。父亲的灵柩绕了很远的道,一是为了路好走点,二来是让父亲在埋入黄土前再走一次阳世的路。这是一条父亲生前走过无数次的路:从屋后的山上那条马路开始,经过斜井、花木楼、袁家屋、五七煤矿、仇家铺、南通坳、北厂屋、杉树岭、高岭上,再到父亲的坟地——五龙山。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我们兄弟要跪着感谢那些抬灵柩的人,抬灵柩的人总会在转弯、上坡、过仄路的时候玩点把戏,让丧家将准备好的烟一包一包地塞在他们口袋里,但是为我父亲抬灵柩的十六个汉子不但没有耍一下把戏,甚至连一句玩笑都没有开,,他们的脸上是一脸的庄严、肃穆、沉痛,他们都是北厂屋的汉子,在父亲生前和父亲嬉闹笑骂,心里对父亲都是敬重的,他们都是父亲的忘年交,和我们兄弟关系也不错。行笔至此,我心里对这些乡邻充满了感激。我想到了他们以前在我口袋里抢烟抽的事,也想起了他们逼着我在他们家里吃饭的事,这些可亲可敬可爱的乡邻哦,实在是上天赐予我的财富,见到他们、想到他们,心里都充满温暖、温馨、甚至温情!父亲的灵柩路过那些房屋,房屋的主人都要点燃鞭炮为父亲送行,然后自发地加入送葬的队伍,我发现有个人因为找不到钥匙,竟然砸烂了门锁,在家里拿出准备好的鞭炮燃放,我们目睹此景,故意放慢了脚步,而她因为延误了我们的行程竟然一脸的歉疚。有人在家门前准备了茶水,让送葬的人一解口渴。为父亲送行的人越来越多,今天的太阳很是灼热,长途的跋涉使送葬的人们脸上挂满了汗珠,我前文写过的那个曾经欺侮过我父亲的被我和三哥打过的立群老八一样燃放了鞭炮,在我们兄弟跪着谢恩时,他抱着我的肩膀,很是安慰地拍了几下,我心里满是愧疚,为当初的举动后悔着,人生几十年,有的东西真的不应该计较,何必执着呢?
把父亲送上坟山,灵柩被放在了挖好的井里,因为那天的日子不能填土,我们还要在山上陪父亲一夜。
九月的夜已经很寒冷了,我们穿上了冬衣依然冷得发抖,六天六夜没有睡过的我们眼皮都坠上了重铅,迷糊着打一个盹马上又被冻醒,二哥一直坚持着没睡,我和二哥生了一堆火,将父亲坟墓附近的杂草、灌木都用锄头挖了燃火,短先生、远房的凤琴哥,还有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唱着夜歌,陪着我们兄弟。唱累了,他们就说些轶闻掌故,我惊奇着从没有进过学堂的短先生说起历史故事竟然一套一套的,比起我们兄弟这些自负读书破万卷的毫不逊色。今夜无月,几颗疏星熠熠闪烁,放射着清冷的光辉,四野静寂,夜鹰的叫声凄惨哀婉,听了令人心胆具寒。夜是如此的漫长,启明星隐在一块淡云里,竟然无法预示黎明的到来,而这是父亲在阳世的最后一夜,我们不能抱怨长夜漫漫,父亲的棺材就在我们身旁,在我们的心中父亲没有离去,他和我们坐在一起,默默的注视着我们。
大哥在剧烈地咳嗽,他身体本就不好,今夜又受了寒,已经患了重感冒,五点钟时二哥和三哥催我们回家,那些陪我们的人已经离去了,我担心着大哥的身体,就和大哥起身离去,天马上就要亮了,坟山前的小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了,我想二哥和三哥应该不会害怕吧,毕竟,还有父亲陪着他们。
我和大哥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哭泣,她在姐面前诉说着:“你爷老子这六七年里每天都在外面走,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问他为么子,他说看看你们回来没有-------”
父亲在七十四岁后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头脑有点不清楚了,但残存的神智使他更加渴望着和儿女们相守,我们每次回家,父亲都特别清醒,我们兄弟回家是在家的北边进屋的,姐却是从家的东边回家的,三哥的岳父家在我们家的南边,(三哥以前喜欢呆在他岳父家)父亲每天都在这些地方奔波,从不知劳累,对儿女的思念,使他衰弱的身体有了无穷的精力,但他从不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如何地想儿子,只在母亲面前说某某伢子有好久没有回去了,父亲很多的东西都已忘记,他甚至记不得许多朝夕相处的乡邻的名字,却记得我们兄弟有好长时间没有回去了,我们都说自己很忙,但再忙,回家看望父母的时间还是有的,我和三哥是离家太远,二哥呢?每天忙着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的应酬,即便是近在邵东,离家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不到父母的生日和节日也难得移动自己的贵足,他宁愿和他那些当官的同僚们胡吃海喝、游山玩水、K歌泡脚,也不愿回家陪伴父母。不是我们不孝,我们总认为父母在世的时间还有很多,今后再好好的陪父母就是,今后?现在父亲就已经离去了,要陪他,要等我们死去的那一天了!
九泉之下,父亲,你英灵永在,儿子们在死了后,一定好好地尽孝!
后记:我每天都在哭,泪水湿透了键盘,我艰难的写着关于父亲的文字,但我不愿意泪水长久的将我浸泡,父亲去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我的心情因为回忆着父亲,悲伤得无以复加,我真的写不下去了,只能仓促地结束这篇文章,而这篇文章我要好好的保存,这是我关于父亲的纪念,写过很多的文字,关于父亲的几乎没有,不是父亲无事可写,而是关于父亲的话题太沉重,我宁愿吟风弄月,以得到片刻的轻松和放纵,人,都是如我这般心态吧!

文 学 风 网 站 欢 迎 您

screen.width-333)this.width=screen.width-333">

文学风网站欢迎您  

本文由www.365488.com-365bet官方备用网址发布于现代文学欣赏,转载请注明出处:笛音天涯

关键词: www.365488.c www.365488.c 父亲

上一篇:遥寄乡村,七年守望
下一篇:没有了